林随心中一痛,下意识伸手拉她。
红玉却挥袖甩开他的手,掏出巾帕抹脸,深吸一口气,道:“时辰不早了,我还要去大厨房给姨娘拿饭。”
说着也不肯再多看林随一眼,匆忙迈开步子,往外走。
林随一边系布腰带子,一边忙不迭地冲出来,想拦住红玉。
二人一前一后,刚转出假山,就看到半人宽的小树后头,蹲下身子,假装自个儿是蘑菇的史如意。
小小的一只,看上去并无什么威胁,林随脸色却骤沉下来,怒声喝道:“谁?”
一手挡在红玉身前,红玉受惊,也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。
这会子,林随哪有方才在红玉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?狐假虎威,他跟着云老爷,是府里的大管事,跺一跺脚,丫环婆子都要跟着抖上几抖。
史如意眨巴着眼睛,转过头来,像是刚发现他们似的,眼前一亮。
“红玉姐姐!我在这逗雀儿玩。”
四周树枝光秃秃的,地上空空如也,连根羽毛都没有。
“……你们一来,麻雀都吓得飞走了。”
史如意扁扁嘴,有些委屈地抱怨。
天晓得,这两个人动作也太快了,这冬日里又没什么可遮挡的,她若是直接撒腿跑了,倒像是跑出了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感觉。
林随的眉头皱起来,并不相信她的鬼话,上下打量史如意几眼,沉声道:“你这丫头叫什么名?在哪做事?”
史如意正要答,红玉认出她,走向前来,安抚地拍拍林随的手。
“这小妹妹是我认得的……不妨事,你忙你的去罢。”
林随有些不放心,但红玉这么说了,他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——云老爷上值的时辰可要到了,他得赶回去备马车伺候着。
史如意拉着红玉的手起身,蹲太久,她的腿都有点麻。
红玉轻笑着,捏捏她肉嘟嘟的手,又放开,“听到多少了?”
史如意提起放在地上的食盒,抿唇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,“没听到多少。”
红玉摇摇头,横睨她一眼,眼波流转间竟也带出几分难言的妩媚来,竟把史如意看怔了两秒。
史如意毕竟年纪小,也不知方才这一幕,她究竟看懂、听懂了多少。
红玉不知与她怎样开口合适,便无言地伴着她走了一阵。
这样僵持下去也不像话,史如意斟酌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红玉姐姐,我觉着你不是狐狸精。”
她义愤填膺,“怎么人长得俊,就要被说成是狐狸精呢?”
红玉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这句,愣了一下,“扑哧”笑出了声。
好半天,才掏出巾帕按了按笑出的泪,温柔地摸摸史如意毛茸茸的发顶,“嗯,如意说不是狐狸精,那姐姐就不是。”
史如意点点头,眨了眨眼睛,小声开口,“那红玉姐姐,你也不要太伤心了。
你的事,我不会和旁人说的……”
她们默契十足,绝口不提在假山中发生的事。
红玉得了史如意这句保证,面上闪过十分复杂的神色,片刻,自失地点点头,“嗯,那姐姐谢谢你。”
她望着史如意,目光似乎穿透了她,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日后,尽量攒下银子,和你娘赎身出府罢……
你们娘俩都是有手艺的,如意你又这般懂事,外头的小郎君怕是都要争着你呢。”
在府中过活的家生子,到了年纪,婚配不过这么几条路。
要么是和府里适配的小厮成婚,那些有野心的,争破头去爬主子的床也是有的,被看上了,最不济也能当上个通房。
家生子身契都捏在主子手里,若非得了恩典,赎身出府,是不能和外头人订亲的。
红玉说这话时,只想着了前面一条路。
林随说服不了亲娘,还要来招惹她,她心头不是不恨的,恨林随无能,又恨自个儿心软。
“罢了,如意你还小呢,我与你说这些做什麽……快去给二少爷送饭罢,别耽搁时辰了。”
红玉只是随口一提,史如意心里却久久震动起来。
她打穿越以来,家里一穷二白,首先要考虑吃和穿的问题。
如今吃饱穿暖,温妈妈厨房管事娘子的地位稳固,她在外头学做点心,铺子生意也蒸蒸日上。
看似前途光明,史如意心中却觉着极不踏实——当自个儿的身家性命,婚嫁自由都握在别人手里的时候,手上握的东西再怎麽多,失去也就是主子一句话的事。
和男子不同,此时女子一般十三、四岁便早早定下人家,再过两年,满十六了便嫁人。
史如意今年十岁,过了年便是十一岁,原以为遥不可及的事情,实际上,离她并不远了。
若是三年五年之后,老爷太太不愿意放她们娘俩走呢……
若是为了打消她们的念头,把史如意随意指给某个府里的小厮,或者“运气”好一点,塞进哥儿房里当通房呢?
而最悲哀的是,史如意发现,她竟然没有说“不”的权利。